忏悔的享受

本报记者 叶一剑

         甘肃文县报道

自从5月12日地震发生后，作为碧口镇幼儿园的园长，张新平和幼儿园的教导主任、总务主任等人，每天都看守在园子周围，一是劝阻路人远离这个园子，二是，看到这个2006年落成、投入超过160万的幼儿园在地震中被毁掉，张新平们难以接受。

而在幼儿园后面不远处的后坪山山腰，碧口镇小学的教学楼和老师宿舍楼已被夷为平地，造成4个小学生和一个地震发生当日来学校送自己孙子上学的老婆婆被砸死。与小学比肩而建的碧口镇初中和高中的教学楼也已经全部成为危房，贴上封条，拉上了“禁制靠近”的警戒线。

5月28日，针对碧口镇所在的甘肃省陇南市文县的灾情，民政部减灾中心灾情评估工作组经过实地考察、初步评估后告诉本报记者，这个处于陕、甘、川三省交界处的文县地区，在本次地震中遭受重创。

“甘肃的重灾区在陇南市，陇南市的重灾区在文县，文县的重灾区在碧口镇，而碧口镇所属的三乡一镇中，范坝乡和中庙乡更是损失惨重。”文县宣传部部长黄顺司告诉记者。碧口镇与四川省青川县仅一山之隔，而文县距离“5.12汶川地震”的震中也只有200公里。

不过，记者在碧口镇采访期间，了解到的情况和感受到的气氛和媒体渲染的四川灾区大为不同，在这里，对救灾物资紧缺和地方政府救灾不力的抱怨随处可见。

这里的百姓普遍认为，地震发生后，由于交通通讯全部中断，他们被遗忘了超过48小时，而48小时以后，由于鲜有媒体报道，他们也未能得到与其遭受灾情相适应的物资救助。

所以，在本次全民参与的救援运动中，灾区文县正在遭遇这样一种境况，因为多种因素导致的“死亡人数不大”的“幸运”，使得这一地区的幸存者成了外界援助的盲点。

5月26日下午，记者被热情的群众用摩托车带到碧口镇幼儿园的时候，张新平和幼儿园的几个负责人正在幼儿园旁边守着。

得知有记者到来，让她很兴奋，冒险指引记者查看已经严重裂缝的教室墙体。记者看到，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墙后的树叶。

随后，张新平拉着记者胳膊沿着她认为最安全的路线把记者带出幼儿园，一边走一边说，“这个房子随时有可能倒塌，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看看，帮我们报道一下”。

大概三个小时前，青川发生6.7级的余震，在此次余震中，与青川仅一山之隔的碧口镇震级在6.4级左右。

张新平激动的说，本报记者是在地震后14天的时间里她所遇到的第二个记者。之前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她认为，虽然那个记者当时就连线北京做了直播，但效果并不明显，一直在关注电视灾情直播的她，直到目前依然未能看到更多有关碧口镇灾情的画面，仅是领导视察灾情的时候有一些体现灾情的画面。

当然，对于媒体鲜有对碧口镇灾情报道的解释，除了因为交通等原因少有记者到来之外，还有一个说法是，地震后少数碧口镇居民的生活景象让一位来采访的电视台记者失望而去。

碧口电厂的一位人士告诉记者，在地震发生以后，曾经有电视台的记者赶到碧口镇进行采访，但是，在户外临时搭建的帐篷内，该记者看到的情况是，“灾民在帐篷内正喝着啤酒打麻将，有的正在数钱”。而且，在一些户家做饭的现场，记者看到这些“灾民”的饮食中，不乏牛奶、牛肉这样的食物。

对此，记者向碧口镇上多位居民了解情况，他们的说法是，在地震发生后的两天时间里，碧口镇的交通和通讯全部中断，所以，很多人家冰箱内原来储存的牛奶和牛肉等食物因为断电将要变质，在地震两天后，很多人因为没有办法，开始陆续冒险进入房内取出食物。而这个时候，正好是交通恢复以后，首次有记者赶来报道。

当然，这已经是地震发生两天后的事情了。事实上，碧口镇这个在地理位置上近似孤岛的地方，在地震发生后，超过48小时，外界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也无法与外面取得任何的联系。尽管在地震后第二天，碧口电厂的李女士就看到有直升飞机从碧口镇的上空飞过。

张新平告诉记者，在地震后的第三天通讯恢复以后，他们学校的老师开始通过彩信把用手机拍摄的灾情照片发给在北京、广州、上海等地的同学，然后通过他们上传到网上，才得以使网上开始有当地的灾情照片，进而，开始有人开始关注到的这个地区的灾情。

而文县县委宣传部观察的结果是，直到5.12地震发生7天后的5月19日，中央电视台所播放的灾情示意图中才第一次加上了文县。

但是，对文县碧口镇来讲，纵然是在被媒体开始关注以后，距离实质性的灾情援助来讲依然遥远。

来自碧口镇范坝乡的一位村民告诉记者，截至5月27日，他们得到的救灾物资，也就是帐篷和方便面，而且，帐篷是三个户口本领一个，方便面是一个户口本两桶。而一江之隔的四川灾区，那里的灾民每天都有面包、牛奶提供，最近还每天补贴10块钱。

对此，文县县委宣传部部长黄顺司告诉记者，文县有6万户人家，25万，而截至到6月28日，文县所筹集到并下发帐篷数量也就是11580顶左右，所以，作为碧口镇能够享受到3家一顶帐篷已经是很“奢侈”了。“县里把所有帐篷的一半都发给了碧口镇灾区”。

而救灾物资短缺的原因之一，这里相较于四川来说，来自全国的援助物资很少，已经到位的救灾物资多来自于甘肃省内。

文县县委书记徐世林公开表示，全县90%以上的民房倒塌或成为危房，保守估计损失达118亿元。但是，截至27日，文县收到的捐款仅有700万元，最为急需的救灾物资之一帐篷总计需要5万多顶，目前仅收到1.3万顶左右。药品、食品等常规物资也奇缺。

而且，有讽刺意味的是，因为没有媒体的报道，这里的志愿者也并没有像四川有些地方那样大规模出现。县政府一位官员告诉记者，在文县县城，政府为可能到来的支援志愿者预留了近20顶帐篷，但是，多日来，一直空着，并没有志愿者到来。最后反而被群众指为政府有帐篷不发给灾民。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和文县在本次地震中死亡的人数很少有关。

文县方面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27日，文县地区死亡111日，伤1394人，而文县的人口总规模为25万人。

这一数字曾一度遭遇群众和媒体的质疑。对此，文县县委书记徐世林的解释是，文县这次倒塌的房屋多位乡村的民房，而这个季节正是农忙时节，所以，在下午14：28分地震发生的时候，很多农民正在地里干农活。而学校方面，从5月1日开始，已经执行夏时制，下午三点开始上课，所以，学生并没有集中在教室。

对此，张新平也是很认同。她忍不住告诉记者，今年还是第一次实行夏时制，“真是如有神助”。

而5月27日，记者在碧口镇地区采访时亦看到，农田中亦有不少村民在麦子等农作物，而且，还碰到有解放军战士开着拖拉机帮村民收割和运输。

碧口镇中庙乡的杜国静告诉记者，她所在的村子里并没有听到更多的死亡的消息，目前大家都在集体搭建的帐篷里生活，吃的暂时是解放军帮助村民从倒塌的废墟中挖出来的粮食。杜目前是文县一中的高三学生，她所在的村庄已经面目全非。

而对于文县地区和四川地区所接收社会捐赠物资的差距，记者的直观感受是，在记者赶往文县和碧口镇的公路上，运送救灾物资的车辆，明显少于从全国各地奔向四川广元的运输救灾物资的车辆。

不过，捐赠物资短缺的问题也许马上就可以得以解决。黄顺司告诉记者，随着近日媒体的普遍关注，开始有更多的从全国各地打来的咨询捐赠事宜的电话，更多的捐赠物资也将陆续从全国各地运往文县灾区。

但是接下来一个问题是，纵然是救灾物资进入甘肃境内，但被送往需要物资的第一线依然面临众多挑战。

交通，正在成为文县抗震救灾的最大制约。

5月24日上午，本报记者从西安出发，目的地是碧口镇。

按照非地震时期的线路，比较优化的路线有两条，一是，从西安乘汽车到汉中，从汉中到宁强县然后过阳平关，途经四川的广坪和姚渡最后到碧口镇，进而可以向文县县城和陇南市政府所在地武都挺进。另外一条线路，从西安乘火车到甘肃天水，然后从天水南下经成县到陇南市政府所在地武都，然后从武都到文县，在文县转车到碧口镇。

这两条路线也是目前外界救灾物资进入文县县城和碧口镇灾区的必经之路。

当日，记者从陕西省交通运输部门得到的消息是，因地震，该条路线无法断定是不是可以通行，而且，就是通行，因为余震也随时可能中断。

所以，记者选择从西安乘坐火车到天水，于当日下午16点到达。因为到从天水到武都大概需要走6个小时的山路，所有的公共汽车都已经停运，而记者所联系的一个运送救灾物资的车队也被临时决定第二天早晨出发去陇南。

5月25日，记者乘坐公共汽车从天水赶往武都。在这个过程中，下午4点24分，青川发生6.7级余震，记者乘坐的公共汽车前后开始有土石滑落，当司机停靠在一个村庄询问前方路况的时候，一个当地妇女扯着嗓子描述刚才她是如何从一块滑落的石头前逃生的，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而这样的路况是运输救灾物资的车辆所必须要面对的。

而且，记者随后发现，与从武都-文县、文县-碧口镇的道路相比，天水-武都的路况已经属于好的。

在从文县开往碧口镇的车上，司机师傅告诉记者，他老婆一度哭闹着不让他开车走这条线路，但是，文县当地政府要求班车必须运行，所以，他也只能一天跑上一趟。在这条路上，路旁的村子几乎是一片废墟，多处路段为山石所覆盖，勉强可通行。

文县县政府的一位人士告诉记者，面对灾区群众对县政府接收、运输、发放救灾物资不力的指责，文县当地政府有关部门也是做足了努力，但是，交通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他举的一个例子是，曾有一个往灾区运送救灾帐篷的司机，看到山上不断滑落的石头，怎么也不愿意继续开车，“政府也毫无办法”。

这样的路况，让当地居民的自救也造成重大困难。

而这个时候，碧口镇幼儿园的园长张新平不断的向记者强调，在建设新的教学楼超过160万的投资中，有20多万是经她的手从园内26老师手中集资的，现在还没还完，就将再次面临重建。旧账未了，新帐将来。

而距离幼儿园不远处的碧口电厂办公区，电厂有关人员告诉记者，将近80%的房子被震成了危房。重建还未被提及。

与这些具体的重建项目相比，这次地震灾难以及灾难后重建将是这个甘肃省四大古镇之一再次面临兴衰转型的一个节点。

据当地人介绍，碧口镇为甘肃省四大古镇之一，周边地区所盛产的党归、黄芪等药材，还有黑木耳、橄榄油、花椒、茶叶等特产。

一直到解放初期，这里还是一个码头，有陇南“小上海”之称。当时，这里有很多纤夫每天将来自长江水路的船拉进码头，装上从周边地区集中而来的药材、茶叶等特产，沿水路入嘉陵江然后到重庆驶入长江水道，回来的时候，会有不少的丝绸和生活用品被带回到这里，再从这里通过巴蜀古道发往甘肃、四川和陕西等地区。

于是，作为链接巴蜀古道和长江水路的枢纽，这里曾繁荣一时。

此后，因陆路逐渐兴起，该码头逐渐被遗弃，码头的繁华也一如过眼烟云。如今只剩一座年久失修的吊桥和上些年岁的镇上人还依稀记得“小上海”的称号。

上世纪60年代，在码头文化衰落以后，随着碧口电厂的建设，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工程移民开始随之迁到这里来，所以，这个古镇的文化开始为移民文化所取代。

在这次地震以后，记者看到，那个标志碧口镇码头文化的唯一遗迹——吊桥在本次地震中成了危桥，在接下来的重建中，拆除也许是唯一的选择；而那些上了年纪的碧口镇人，在记者采访张新平等人的时候，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轻声交谈着什么，周边是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房。

在这里生活了近50年的一位碧口电厂的职工告诉记者，长期以来，碧口镇的年轻人在上学读书和经商之间更倾向于选择后者，但是，他们也都知道，对碧口镇来讲，基于码头的经商时代已经永远的成为过去，交通对目前的碧口镇来讲，已经是走向没落的重要决定因素。并使得碧口镇成为了一个山高皇帝远的蛮荒之地，周边正在开采的金矿、硅矿和铜矿并没有赋予这里的百姓更多的发展机会和财富。

纵然是对文县重点推出的碧口镇的茶叶来讲，和这次地震后碧口镇的遭遇类似，这里的茶叶虽然很好，但还没有被更好的为外界发现。

于是，从张新平等具有更多知识的碧口镇居民的言语表达中，记者看到，在成为全国救灾物资援助的盲点以后，灾后重建的过程中，他们担心碧口镇再次成为援助的盲点。